骈(pian)文、古文、小品文之别 所谓骈文,其形式上的主要特点是语句结构的平行、对偶。严格地说,它不与诗、小说、戏曲等并列,而仅仅与散体文(古文)并列,起初只是一种驾驭语言的表达方式,经过发展、演变,形成了一定的格式和特点,并最终成为一种文体。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主编的(文选),是中国最早、影响也最大的美文选集,其选录对象,除诗之外主要是辞藻华丽、声律和谐的楚辞、汉斌和六朝骈(pian)文。萧统在序文中介绍了他的编选原则:一不选经书,如《诗经》、《尚书》等;不选子书,如《庄子》、《荀子》等。因为经书和子书都“以立意为宗,不以能言为本”,即经书和子书注重的是思想,而不是文章的形式、辞藻、声调。
二、不选史书,因为“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以不同”。历史著作经由对事实的记叙揭示历史演变的规律,表达作者的评价,仍以思想和见识为骨,与经、子属于同一类型。萧统钟情的是“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美文,这种美文所要达到的效果是:使读者“情灵摇荡”。萧统眼中的骄文,和楚辞等一样,首先是一种抒情文体。为了取得良好的抒情效果,它特别讲求声律。“惟乐不可以为伪”。一个作者所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他的声音不可能不与他的喜怒哀乐一致。.同时,和谐的声音自有一种超越于内容的美感。林庚在《中国文学简史》中曾说六朝骄文是六朝诗的外围,就是从六朝骄文以抒情(含写景)为主这个意义上来说的。江淹(恨赋)、《别赋》,庚信《哀江南赋序》等都是六朝骄文中的抒情名篇。“齐梁的诗人,其间如江淹的.(别赋)、(恨赋),孔稚硅的《北山移文)等,都是流传于一时的。《别赋》说:‘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恨赋)说:‘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不知被多少人诗一般的反复吟唱过。这就是一个诗歌语言的时代。”(林庚《中国文学简史))当然,骄文也可以叙事,如唐代张Ax的《游仙窟);还可以说理,如南朝梁刘解的《文心雕目龙》。但抒情毕竟是骈文最为搜长之处。这是因为,辞藻和声调,它们与情感的联系更加自然,而叙事说理非其优势所在。
传统意义上的“古文”,是指以唐宋八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询、苏轼、苏辙)为核心的那些作者所写的以单行的文辞组成的散文。苏轼曾称赞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意思是说,他遏止住了六朝骄文的颓势,用生气勃勃的古文使文章恢复了活力。韩愈所不满于骄文的,主要是它没有思想,而只有藻饰的字句、协调的声律,所以他格外强调“载道”,即古文必须表达深刻的思想或意旨。韩愈的确是有眼光的。六朝骄文以“情文”、“形文”、“声文”为特征,重在抒情写景,相对而言说理叙事是被忽略的;韩、柳欲另辟蹊径,理所当然地转向了说理叙事文的传统,即先秦两汉的子书和历史著作。从韩愈《进学解》、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所选择的经典可以看出,叙事、说理(尤其是说理)乃韩、柳关注的焦点。而“古文成于韩柳的关键在于:他们除写作政治、哲学方面的议论文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文章是发自真性情的穷苦愁思之声。”“韩柳变‘笔’为‘文’的主要标志是在应用文章中感怀言志,使之产生抒情文学的艺术魅力。”(葛晓音《古文成于韩柳的标志》)在宋代理学兴起以后,一部分作家热衷于把“道”限制在儒家范围内,这样一来,古文就与宋明理学结下了不解之缘。但另有一部分较为开明的古文作者,则广泛扩充了“道”的范围。无论说理、记事,还是抒情、写景,.只要理、事、情、景确有值得一写之处,都有资格成为古文的题材。
中国古代的小品文,至晚明臻于鼎盛,袁宏道、张岱等是其最负盛名的代表作家。六朝的《世说新语》等“名士教科书”,两宋的《东坡志林》、《老学庵笔记》等随笔,则是晚明小品所取资或借鉴的对象。小品文的特点是:并不刻意为文,随手写来,韵味悠长;题材广泛,细大不捐。作者以其个人的审美体验为前提,以性灵的舒展为中心,将貌似散乱的多种生活事实融汇为一个具有鲜明个性的整体。看上去,只是一段隽妙的言谈,一个精彩的细节,而且基本上是客观的记录,但这个选择和记录过程却始终受着主体的引导,于是,一切再现都化为表现,一切叙事都变为抒情,一切客观人生事相都化为主体的人生体验。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下)》是这样谈论阅读《世说新语》的感受的:“刘义庆《世说》十卷,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惚生动,而简约玄澹,真致不穷,古今绝唱也……怅望江左风流,令人扼腕云。”明人所编《五朝小说》的序言;在谈到两宋随笔时也说:“唯宋则出士大夫手,非公余纂录,即林下闲谈。所述皆生平父兄相与谈说,或履历见闻、疑误考证;故一语一笑,想见先辈风流。”日本文艺评论家厨川白村(1880-1923年)所作《出了象牙之塔》一文中有一段形容小品文写作状态的文字,是这样说的:“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炉旁边的安乐椅上;倘使在夏天,便披着浴衣,吸着香茗,和好友任意闲谈。将这些话,照样地移在纸上,便是小品文。兴之所至,也说些不至于头痛的道理,也有冷嘲,也有警惕,也有幽默,也有愤慨。所谈的题材所谈的题材,天下国家的大事固不待言,就是市井的琐事,书籍的批评,相识者的消息,以及自己过去的追忆,想到什么就谈什么,而托于即兴之笔。”这种阅读和写作感受,说的正是明人对小品文的期待:作者为“消闲”而写,读者为“消闲”而读,小品文带给我们的那种闲适情调和亲切感是骄文和古文所不能比拟的。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散文”是一个现代文体概念,我们往往用它来 统辖骈文、古文和小品文,而骄文、古文和小品文的体裁特征是不同的。比如,六朝骄文以抒情为主要目的,以写景和骄俪辞藻的经营为表达上的特征;古文以说理为主要目的,以论说和叙事为表达上的特征,通常排斥或不太注重写景及骈俪辞藻的经营;小品文在排斥骄俪辞藻的经营方面虽与古文相近,但小品文并不重视说理,并不致力于思想的深刻,它着力表达的是一种情趣,一种情调。面对古代“散文”,假如我们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骈文、古文和小品文,“盲人摸象”的错误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